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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信息来源:《松花江》2013.3   作者:任林举  发布时间:2014-02-19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平射向老屋的时候,我们发现,老屋已经在一夜之间老成龙钟之态。
    老屋的房顶,荒草已经盈尺,如一蓬乱发在秋风里茫然抖动,阳光如明亮的手指,徒劳地在其间一遍遍穿行,却总是理不开那郁结着的凌乱与凄凉。墙体上,已被岁月弥合的道道皱痕,在那些锐利光线的穿凿下,重新显现出雨水或风从其上爬过的印迹,明暗相间,凸凹有致。半张半合的门,如半张半合的嘴,差不多已经失去了呼吸与发出任何声音的能力,更失去了表达某种经历、细节和情感的能力。它已经是一座空房子。
    没有了人,一座房子就没有了灵魂,没有了思想和记忆。关于曾在这里居住过的人,和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它什么也不会告诉你,它只是一个凝固的表情,只是一种回想的姿态。甚至连回想的姿态也说不上,因为失去了主人之后,房子就再也无法确定自己的使命和存在的意义,它不再知道自己是为了过去还是为了未来,是为了回忆还是为了等待而存在。
    然而,这一切我都能够告诉你,因为我就是那老屋的情感、老屋的记忆、老屋的思想、老屋的灵魂。我甚至能够准确地告诉你,老屋曾是怎样如庄稼一样一尺一寸地在土地上生长起来的。这一切,除我之外,还有檐前的燕子,也能够说得清楚。有时,这些精巧的生灵看起来更像上天的使者或吉祥的巫师。更何况从老屋建起的当年,它们就在这里安家了,此后,每年它们都如期地飞回到这里,生儿育女,并用一种没有人能够听懂的方言,不休地评说着老屋里的人和事。
    老屋开始破土动工的时候,我刚刚能够左一下右一下吃力地完成直立行走,但那时的我,记忆还一定不够完整。据说,我当时是伏在妈妈的怀里到老屋的施工现场进行观摩的。我想,那时对于大人们的怪异行为我一定会大惑不解:他们玩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游戏呢?四根圆木八条细绳不断地上下交错,两只木榔头不停地乒乒乓乓,夯实着圆木中间的土,那是一种很好玩的事情吗?他们为什么要着了迷一样把平整的土地挖出一个大坑,又让坑里的泥土在一个新的位置变成一面又窄又高的土墙?那时的我一定是目光清澈、心智浑浊。
    后来,在父母和爷爷的断续回忆中我才一点点把那时的事情记起、理清,但现在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那部分记忆到底来自于自己记忆底片的显影,还是来自长辈们一遍遍强行的添加。其实,来自哪里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有意义的是我能够通过这些断续模糊的记忆判定,我们最初的房屋就是那种最原始的“干打垒”。
    这种房子的最大特点是不用一砖一石,墙壁、灶台、烟囱、火炕等一应事物全部就地取材,来自于泥土。除了门窗、房盖儿要用少许木料外,一切都以土或土坯垒砌,甚至连房顶都是用不渗水的碱土抹成。所以,直到现在,那些上了点年岁的老人仍然很固执地认为干打垒土房有它不可取代的优点:一是省钱,二是养人。
    关于省钱这一点应该是很好理解的。一座干打垒土房建成,基本上不与任何一个商业环节搭边,完全可以不花一分钱。墙壁或者说“房框儿”的用料就是泥土,随用随取,只需找几个有力气的亲友,不出十天,大功告成。房顶、门窗,也就是十几棵杨树的勾当,一条柁、八条檀、若干高粱秸,都生自自家土地,顶多再找一个乡村木匠,过几个工,打两扇窗一条门、几只板凳,一个像模像样的家也就有了。然而,当人们一旦摆脱了贫穷之后,就不再把省钱当做生活的追求,而是想方设法用金钱抹去往昔生活的暗影。
    关于养人这一说法儿,大概总是有很强烈的情感因素在里面。不管干打垒土房在传说中有多么的墙体结实、密不透风、冬暖夏凉,但毕竟是旧时代、落后生产力和原始生活方式的一种象征。虽然它同时也代表了人们对古老农业文明的诗意向往,但并没有人愿意为了这种怀旧的情感而牺牲自己现实的生活。
    就这样,我们的老屋,以及和老屋具有同等辈份的“干打垒”们,便悠然地退到了人们的生活、记忆、情感和视野之外,如岁月之河中的一艘沉船,一任真实的和虚拟的水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穿心而过,它们依然以它不变的姿态,定格于主人离开的那个瞬间,成为乡村记忆中一个无法磨灭的错愕神情。
    老屋建成后,爷爷在老屋周围筑起了又长又远的围墙,方圆二亩的草场,成了我家的园田。爷爷就在其间种菜、种花、种一些贴补家里用度不足的粮食。想来,那就是我们最初的家园了。在爷爷从未间断过的对往事的回忆中,家园里的一切耕种及猎获,后来都成为我们家鲜活、生动的一段历史。爷爷曾不止一次回顾:冬天来临的时候,野地里的兔子无处觅食,就三三两两地从园墙的缺口来到园中寻找裹腹之物,爷爷瞧准机会下上两盘套子或几盘夹子,每一天就总会一两只兔子成为贫乏的餐桌上一道美味。每当我想起那时的事情,那些绝望中的希望、那些困苦中的乐趣以及穷途末路中的无限生机,就再一次感受到大地对于人,特别是对于那些以土地为生的大地之子的呵护与恩典,这一切,无以复加又无以言说。
    在我们走后不久,老屋的房檐下就不再有燕子回来了。不知道它们从来不住没有人的房屋,还是因为没有了相熟的旧邻居,它们才考虑离开的。怕睹物伤情吗?在我最近一次去看那空了的老屋时,我也看见那个残破废弃的燕巢,当时心头一动,想到了人与燕的诸多相同、相通之处,头脑中同时冒出一个平庸但却伤感的意象:人走燕飞。
    其实,早在我十三岁时的某个春天的早晨,我就认真地思考过人与燕子的关系。为什么本非同类却在世代相处中,互不伤害?曾有一个作家在文章中写,燕子是一种最最精明的动物,因为它成功地把握和控制了与人类之间的距离,才使得它们能够世代寄居在人类的屋檐下,而不受人类的驱逐。这话是否确有道理,我不想去与人理论,但在多年以前,当我躺在床上,看着三米之外的一对燕子做窝时,我就已经认为燕子与人类同住一个屋檐下并不是对人类的依赖,更不是人类的施舍,实在是人类的某种精神需求或上天的美意。
    想一想人类的垒土造屋与燕子的衔泥筑巢、人类的倾诉和燕子的呢喃……不论从精神层面看,还是从物质层面看,人类与燕子都有着惊人的共同点。人类一锹锹把土叠起、夯实,一次次把土墙推高,而燕子却不辞辛苦从远处衔泥而归,用自己的唾液把一粒粒春泥粘接成壁。一样的千辛万苦,一样的呕心沥血,一样的以土为生,一样的时乖苦命,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惺惺相惜,同命相怜,相互慰藉呢?除了外形有别、语言不通,或许,人类唯一一种可以与之称兄道弟的动物就应该是燕子了。
    转眼,我们一家人离开老屋的时间已经有三十年了。当我回到老家,再一次意外地看到那座已经无人居住的老屋时,内心充满了怀旧的酸楚和时光易老、世事沧桑的感慨。在诸多的感慨之中,突然有一丝疼痛凌厉而出,击中我的情感,就好像一段音乐里突然挑起的一缕颤音,久久地回荡于我的心扉之间。在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苍茫的背景里,又一次出现了父亲的形象,汗水晶莹的额头、愁苦而坚毅的面容……想当初,他为建造这座土屋到底花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在那么一个艰难的月岁里,营造一个家需要付出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几分之几生命的代价?
    很久以来,当我们坐在现代都市的某一花园小区的套房里,说起那些穷乡僻壤的遥远的事情时,仿佛一切都只在谈笑之间,其中有多少血汗、辛劳、酸楚、无奈,都已经在信息传递过程中,或在记忆的储存过程中,被岁月的悠长和时间的遥远腐蚀得没有了硌人的棱角。就像我们所看到的天上的星星,虽然几百亿光年以前它们曾炽热而痛苦地燃烧,或者轰然爆炸,但当那些信息再传入我们的眼睛里时,早已变得柔弱苍白,失去了应有的温度。我、我们,也正在对乡村记忆的淡忘和疏离中,一点点地变得冷漠、麻木和无动于衷。
    在我离开那废弃老屋的很长时间后,曾多次在梦里见到了它。梦里,它总像一个被抛弃了的老人一样,神思苍茫、孤苦零丁地站在每一个黎明或黄昏时刻,黯然地遥望着远方。我不知道它在我的意识里反复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每一次我都能够清楚地看到,时光和风,正在一刻不停地对它进行着冲刷和搜刮,细细的尘埃从它土质的身体和生命里纷纷剥落,终于有那么一天,从泥土而出的老屋将还原为大地上的泥土。
 
    作者简介:任林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五届鲁迅文学院高级评论家班学员。著有散文集《轻云起处》、《说服命运》、《玉米大地》。散文刊发于全国各类散文期刊。长篇散文《后土无言》获第二届吉林省文学奖;长篇散文《玉米大地》获吉林省《长白山文艺奖》。在《文艺争鸣》推出的“新世纪新生代文学写作大展”中,被列入全国十一位“新生代”散文作家之列,其作品《岳桦》被选为2009年高考全国二卷文学作品阅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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